然后，她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龙啸的心脏再次猛地一，这一次比方才更重、更响，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在耳中奔涌的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 龙啸的心脏，狠狠地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望向------他。

        赵元在说什么，他没听见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后，花轿过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龙啸愣愣地看着她，看着那张在灯笼光下近乎透明的脸，看着那双猩红的、如同红宝石般的眼眸，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，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弧度很轻，很淡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、期待的笑意。

        孙大雷则是直接得多：“哎哟我的乖乖，龙啸你脸怎么红了？你脸红什么？你又不是没见过女人！”

        不是夸张的、作的那种飞吻。而是极轻、极柔、极漫不经心的一个动作，仿佛只是随手挥了一下，仿佛只是拂去肩并不存在的尘埃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双猩红的眼眸弯成两月牙，里面盛满了笑意、媚意，还有一丝说不清不明的、撩拨人心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大门是朱红色的，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鎏金的匾额，上书“花月楼”三个大字，笔锋婉转如水，又带着一说不出的媚意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是一个飞吻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手还攥着栏杆，指节泛白。

        可龙啸看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    银发红瞳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脑海中浮现出那双猩红的眼眸，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，那只拂过边的手，那个轻飘飘的、只对着他一个人的飞吻。

        龙啸站稳了，瞪了孙大雷一眼，却没有反驳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血的红，不是夕阳的红，而是一种妖冶的、如同红宝石般璀璨的红。那双眼睛在灯笼光下微微转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、却又勾魂摄魄的媚意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看着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美得不像凡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像是从月里走下来的仙子，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妖，像是他了无数个梦、却从未真正见过的、那个“梦中人”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见过很多美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那种慢慢加速的动，而是在一瞬间，“咚”的一声，如同有人在他腔里擂了一面鼓。他的呼停滞了一瞬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栏杆，指节泛白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在自己院子里来来回回踱了半个时辰，换了三衣服——第一太素，第二太花，第三月白绣银纹的常服总算勉强满意。又对着铜镜照了又照，把发束了又散、散了又束，折腾得伺候他的小厮都忍不住打哈欠。

        远，花月楼的方向灯火通明，隐约还能听见锣鼓声和欢呼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离我远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侍女们提着莲花灯笼跟在花轿两侧，扇花墙重新合拢，将花轿与人群隔开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后，他转过。

        妈的，还真有点。

        车在花月楼门前停下，龙啸掀开车帘，目光所及之，脚步不由得一顿。

        人群跟着花轿向前涌动，欢呼声、议论声、叫好声混成一片，热闹非凡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张剑眉朗目的脸上，此刻没有方才的窘迫，没有被拆穿心事的心虚，只有一种深沉的、近乎认真的笃定。

        红纱重新垂下，将她的影遮掩得朦朦胧胧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去不去？”钱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龙啸站在楼梯口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，没有回。

        洛安城的大家闺秀，姹紫楼的小紫、小翠，甚至去年花魁游城的翠云阁花魁。他以为自己已经对“美”这个词有了足够的免疫力。

        姹紫楼的小紫？

        他只是看着那双猩红的眼眸，看着那张银发披散的脸，看着她端坐在花轿中，被八名轿夫抬着，从朱雀大街上缓缓经过。

        今夜的洛安城，月明星稀。

        而眼前这一位------

        洛安城的夜生活，集中在城南的“花街”。

        四人上了龙府的车，一路向城南花月楼驶去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只手拂过边的时候，她的眼睛弯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龙啸瞪了他一眼：“再多嘴扣你月钱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一个字，干脆利落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好家伙，”孙大雷张大了嘴，“这比姹紫楼大十倍不止吧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桂花油啊，”孙大雷得意地摸了摸发，“城南最好的，二两银子一瓶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花月楼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说着就要往楼梯口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去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    楼前的台阶是整块的青石铺就，打磨得光如镜，能映出人影。台阶两侧各立着一只石雕的玉兔，栩栩如生，口中衔着红绸，红绸从台阶一直铺到街面上，如同一条红色的河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自认也是见过世面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些美是凡间的美，是看得见、摸得着、手可及的美。

        钱多的声音在耳边炸开，伴随着一记拍在肩上的巴掌。

        朱雀大街上的红灯笼还亮着，一盏接一盏，从街亮到街尾，将整条大街照得如同白昼。夜风过，灯笼轻轻摇晃，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
        龙啸没说话，只是抬脚向台阶走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龙啸？龙啸！”

        他顿了顿，小眼睛里闪着光：“明天晚上，咱们去花月楼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龙啸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重新走回栏杆边，往下望去。

粉黛已倾城。眉峰微微上扬，眼角那抹柔媚中和得恰到好。鼻梁高，如点朱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行了行了，”他瞪了钱多一眼，“少废话。花魁游城看完了，我走了，姹紫楼的小紫还等着我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龙啸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，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弧度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眼睛还盯着花轿远去的方向，盯着那越来越远的朱红色花轿，盯着那层层叠叠的红纱中若隐若现的银色长发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朱红色的花轿从他面前经过时，她忽然转过。

        钱多眯着小眼睛，笑得意味深长：“看傻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刚踏上第一级台阶，门内便

        花月楼，便坐落在花街最深、最宽阔的位置。

        孙大雷在喊什么，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双猩红的眼眸中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、慵懒的媚意，如同猫儿半睁半闭的眼，看不出是睡是醒，却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、想要碰、想要一探究竟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个银发红瞳的花魁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双猩红的眼眸，直直地望向揽月楼二楼的栏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笑容很轻，很淡，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，角的弧度若有若无。

        整座楼高三层，飞檐翘角，雕梁画栋，每一梁上都雕刻着繁复的花鸟纹饰，以金粉描绘，在灯笼光下熠熠生辉。檐角下挂着一串串琉璃风灯，每盏灯的灯罩都是不同的颜色——粉红、淡紫、鹅黄、水绿——将整座楼映照得如同仙境。

        连呼都忘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可听说了，”钱多见他不走，连忙趁热打铁，“花月楼今晚不接客，只办花魁游城。但是明晚------花魁见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第二天傍晚，龙啸破天荒地没有去醉仙楼喝酒。

        龙啸沉默了两息。

        美得不似人间。

        洛安城大大小小的青楼楚馆，他就算没全去过，也至少听说过七七八八。姹紫楼、翠云阁、揽月轩、听雨楼，每一家都有自己的招牌。可那些楼阁与眼前这一座相比，都显得小家子气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钱多、赵元、孙大雷三人准时在龙府门口汇合。钱多今日穿了一宝蓝色的绸袍，腰间系着白玉腰带，手里还摇着把折扇，活脱脱一个风公子模样。赵元倒是朴素些，只换了干净的青衫。孙大雷最直接——换了件新的短褂，油光锃亮的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还抹了桂花油，远远就能闻到一甜腻腻的香味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这抹的什么玩意儿？”龙啸一出门就被呛得打了两个嚏。

        小厮立刻闭嘴。

        朝着龙啸的方向，轻轻一送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对啊，看完了。”龙啸甩开他的手。

        乐师们奏着《春江花月夜》，悠扬的曲调在夜风中渐渐远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是有点。

        赵元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：“龙二少爷？醒醒？天亮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龙啸依旧靠在栏杆上，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二少爷，您这是要去相亲啊？”小厮着眼睛问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灯笼照的？”钱多嘿嘿一笑，“灯笼能把脖子也照红？你脖子都红了好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说是“花街”，其实是一条横竖交错的街巷，两侧林立着大大小小的青楼楚馆。白日里这里冷冷清清，如同一条普通的巷弄；到了夜晚，便如同换了人间——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，将整条街映照得如同白昼，丝竹弦之声从各个楼阁中飘出，混着酒香、脂粉香，还有姑娘们银铃般的笑声。

        龙啸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脖子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哎哎哎！”赵元一把拉住他的袖子，“这就走了？你不是说看看就走吗？这不看了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可就是那若有若无的一丝笑意，让龙啸的脑子彻底短路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钱多愣了一下，随即咧嘴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今日来，不是为了看楼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此刻他才知，他以前见过的那些，都不算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个新开的青楼。

    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她从花轿中探出一只手，那只手白皙如玉，指尖涂着鲜红的蔻丹，在灯笼光下红得刺目。她将那只手轻轻抬起，指尖拂过自己的边，然后------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真去姹紫楼？”钱多追上来，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，“你真不去花月楼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明天再说吧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三层红纱掀开，她抬起。

        钱多在拍他的肩膀，他没感觉到。

        银发红瞳。

        孙大雷最直接，一巴掌拍在龙啸背上，拍得他一个趔趄：“这才对嘛！我就说嘛，龙二少爷怎么可能不好这口！”

        花月楼占地极广，几乎占了半条街。

        赵元也笑了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何止十倍。”钱多收起折扇，眯着小眼睛打量着花月楼的外墙，“光是这地段、这规模，没个几万两银子本拿不下来。这花月楼的东家，怕不是一般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去去去，”他一把拍开赵元的手，转过靠在栏杆上，装作若无其事地整了整衣领，“谁脸红了？灯笼照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龙啸脚步一顿。

        花月楼里，灯火通明。

        龙啸猛地回过神来，转过，看见钱多、赵元、孙大雷三人正齐刷刷地看着他，脸上的表情各有各的彩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双眼眸竟然是猩红色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朱雀大街上，人群已经跟着花轿走远了，只留下满地的瓜子壳和几盏被挤掉的灯笼。夜风过，卷起地上的碎屑，在空旷的街面上打着旋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