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行前，两家人依依不舍地告别。

        到了五岁那年，沈昭却真的笑不出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颜如玉觉得很有理。

        于是后来，带颜如玉出门游玩这桩差事，便全权落在了沈昭上。

        也是这一年的秋天，颜征旧伤复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在市集上看中了一张斑斓明艳的手工波斯地毯。那地毯又厚又重，年仅八岁的沈昭费尽九牛二虎之力，好不容易才扛到颜家门口，气吁吁地抬起来，却发现那“始作俑者”早已欢天喜地跑进去找父亲炫耀了，半分没有理他……

        不过与此同时，这里又是丝路重镇。市坊里商旅云集，各国语言口音混杂交错。汉商、粟特胡、波斯商人、突厥与回鹘人往来不绝，总能见到驼队缓缓穿过长街，带来中原难得一见的奇珍异物。

        庭州到长安实在太远，一行车足足走了一整个秋天，才终于抵达长安。

        因此，即便朝中反对之声不小，孝仁帝仍力排众议，擢封颜征为辅国大将军、上国、左卫上将军，并兼授皇子武艺。

        或许也正因如此，颜如玉后来回到长安，才格外喜欢逛夕市。那些斑斓的琉璃、馥郁的香料、异域织毯与各色宝石，总让她莫名觉得亲切，像是隐隐与记忆深那个风沙与酒香交织的庭州遥遥呼应。

        两小小的影几乎逛遍了庭州的市坊。他们在胡市长街见识过稀奇的琉璃与波斯香料；在酒肆外瞧过焉耆舞姬踏鼓而舞、裙裾飞扬；也听过兹乐工着筚篥、拨弄琵琶，乐声高亢清越。庭州的空气里，总混杂着烤羊肉、胡饼、酒与异域香料的烈气味，热闹得仿佛永远不会停歇。

        孝仁帝感念颜征多年镇守边境的赫赫战功——当然，更重要的是，此人实在忠心得很，既不结党营私，也从不掺和朝堂之上的党争倾轧，只老老实实在外打仗救急。

        颜如松心里盘算，若是被父亲发现自己偷偷带妹妹乱跑，多半免不了一顿胖揍。于是他十分机灵地提议：自己负责在家里打掩护，由沈昭带她出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四岁那年，颜如玉拉着满面羞惭的沈昭跑去胡市，仗着自己那张战无不胜的可爱脸，声气地央求粟特商人让她骑一骑骆驼。最后竟真的如愿以偿。小女郎战战兢兢地摸着那绵绵的驼峰，既惊喜又害怕，沈昭则在下紧张得手心直冒汗。

        颜如玉对这些稀奇玩意儿实在好奇得紧，可惜年纪太小，父亲从不准她单独出门。于是她总缠着哥哥颜如松，或是隔墙的沈昭带自己出去。

        颜如玉越来越过分了！

        那些年在战场上留下的暗伤，终究还是一点点反噬了。年轻时尚能强撑，可如今年岁渐长，又经年奔波于北庭与安西，终是再难支撑留在前线。他不想两个年幼的孩子在失去母亲后，再失去父亲。于是颜征上书请求君王，恩准自己返京。

        沈昭心原本憋了整整一个月的气，此刻也烟消云散，只余下对这个玉雪可爱的小妹妹满心的不舍。

        此时在位的仍是孝仁帝。这位的确是位表里如一的仁君，看到这封声泪俱下、情真意切的奏疏，又念及颜征一战功，以及他膝下那两个尚在始龀、懵懂未开的孩子，终是叹息一声，允了他的奏请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岁那年，颜如玉在生辰那日问沈昭要了一颗会发光的琉璃珠。沈昭欣然应允，颜如玉便美滋滋地一路捧着回了家；

        可离别终究会来。长风渐起之时，颜家如期启程。

        好吧，其实她也不知这其中有什么理，她还太小了。只是既然哥哥这么说，那就一定有他的理。

        年少时的记忆，总是格外青涩而明亮。即使隔了许多年，再想起来时，也总会叫人不自觉带上几分笑意。

多以夯土筑成，厚重坚实，城门覆铁，透着军事重镇的森严气息。

        归京之期定在了立秋。那时北庭虽已有凉意，草木渐衰，却还不至于风雪封路、寸步难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