葛能忍撑着油纸伞去看。名单不长，六个名字，丙字区占了三个。何元庆，周小鱼，还有一个叫宋槐的炼气二层弟子。丁字区三个，韩大年不在其中。

        周小鱼被调走了。为期半月。表面上是去药田帮忙，实际上是把她从丙字区暂时剥离出去。赵全这一步走得很明确――把告示上挨着的两个名字撕开，至少在接下来半个月内，她不会在韩大年眼底下转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点了点，转走进樟树林。脚步比从前沉，不是累，是决断之后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不怪我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是我自己去找赵事的。药田那边缺人，我去，等于替他解决一件事。他问我为什么愿意去。我说为了清净，不想被韩师兄盯。他问我跟三十七号田有没有关系。我说三十七号的苗是我偷偷跟着学的，他浇水的方法好，我偷师了几个月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他信不信我不知。但他盯了我很久，最后点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葛能忍看完名单，把伞往肩上一靠，雨水顺着伞骨淌下，在脚边砸出一个小水坑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没跟你商量。”

字区西侧一段新挖的沟渠。赵全披着蓑衣去看了两趟，回来时上全是泥。雨后第二天，外务堂发下话来：渠冲毁了是小事，连带着泡烂了炼药堂在山脚堆的几垛药坯。损失要人补。外务堂点名从外门调人，去兽栏和药田干杂工，为期半月。名单由赵全拟定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还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葛能忍心里那杆秤晃了一下。保护她的代价是什么？赵全不可能无缘无故替一个三灵女修挡箭。除非周小鱼私底下给了什么交换，或者和赵全达成了某种默契。他回想她最近的动作：和往常一样草、浇水、交差，没有异常。唯一的不同是小比后第二天，她曾提出过想提前接一些炼药方面的活计，因为“光靠种田不知能种几年”。葛能忍当时觉得这想法稳妥，便没拦她。如今看来，她也许不止是“想想”。

        赵全把名单贴在杂物房外时，雨还没全停。细密的雨丝打在黄纸上，墨迹洇开了一些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怪你什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药田那边，有人欺负你你忍忍。半个月很快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把伞收起，准备转回田。一抬眼，发现周小鱼的影就立在杂物房外的木桩旁，不知何时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葛能忍的手在泉水中浸了片刻，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每次说‘别怕’，其实你心里在怕。”周小鱼的目光移到他眉骨上那印子，“只是你怕的不是同一样东西。我怕韩大年，怕赶下山，怕一个人。你怕的是筹算不够，怕疏忽，怕该忍的时候没忍住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也看见了他。隔着雨帘，她的脸被水气笼得很模糊，只看出下颌微微扬起，表情镇定而笃定，和平时低的样子截然不同。两个人对视片刻，葛能忍忽然读懂了她。她调走这件事不是被动接受的。她可能找过赵全，可能说了什么，也可能主动了什么承诺来换取这份隔离。这个一贯在他面前被动、需要他说“别怕”的女修，如今在最关键的一步上，自己动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忍得住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是保护她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半个月后我回来。你到时候，还在这里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当晚在灵泉边见到她时，她一边把外袍拧干，一边把找赵全的事和盘托出。

        葛能忍没有否认。他自己也清楚，每次他说“别怕”，其实自己的心也悬着。在青玄门这种地方，两个人绑在一起互相牵绊，是最大的弱点。她走远些，短期内确实对他有利，至少赵全没有给他重新编组。三十七号田还在地上，承盏还在床板下，一切照旧。至于她，不必在他眼底下被韩大年盯，也不必在小比后的紧绷里再忍受来自四面八方的闲话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，她却抢先摇了摇。那意思是：别问，回去说。

        葛能忍抬起。月光下她的脸半明半暗，鼻尖上还沾着一滴没干的雨珠。

        两人在雨中错开。葛能忍往田埂走，周小鱼往药田方向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这一步得对。理由是随口编的，但赵全不需要好理由，他需要一个省心的理由。你主动请调，等于把自己从棋局里摘出去，也让他少一份心。他想保你，你正好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周小鱼站起来，把拧干的灰袍抖了抖。走出两步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