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斌从稿纸上抬起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正在写一份汇报材料，钢笔在纸上走得很快。朱斌把材料放在她桌面右前方——不是正中间，正中间会被她以为是紧急文件；也不是太靠边，太靠边像是心虚——他放的位置是：她只要一伸手就能拿到，但不挡她正在写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气息乱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但朱斌知：他在她心里的标签已经不是"那个新来的农家小子"。标签被推翻了。新的标签还没贴上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上午十一点四十，朱斌誊完了最后一页。他把二十七页誊写稿在桌面上磕齐，检查了一遍——没有错字。钢笔帽旋回去，稿纸摞好放在桌角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调整了呼。丹田里一丝气随着呼的节奏缓慢地上升——这是前世闭关时练出的定力，一种接近于冥想状态但更确的专注力。前世的他在仙劫前的闭关中可以连续打坐三十六个时辰不动，注意力锁定在内每一丝灵力的运转上。现在这不到三十六个时辰——但锁定在纸张和文字上，够用。

        声音听不出情绪。老周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——朱斌的仙识捕捉到一丝极微弱的波动，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踏入考场的考生。但老周没有多说话，只是重新上眼镜，低下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声音隔着门板，音色被滤掉了一些高频，剩下的分比面对面时低，但尾音里有一种面对面时不容易察觉的东西——微弱的拖拽感，像是说话的人在每句话结束后还在想下一句该不该说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没有皱眉。

        老周抬看过一次。透过老花镜的上缘，视线在朱斌的笔尖上停了两秒，然后落回自己的文件。

        缩小到稿纸的方格、笔尖的墨迹、手腕的微小移动。走廊里的脚步声、电话铃声、小王翻文件的窸窣声——这些声音没有消失，但被推到了很远的地方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誊，不赶速度，不因为页面多而加速，每一笔的用力都均匀。第一页誊完用了八分钟。第二页七分半。第三页七分钟——字迹的辨认越来越熟练。

        笔尖落在纸面上。第一行字写完之后，世界缩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赵红梅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。

        "放那儿。"

        赵红梅办公室比综合科大三倍。一张红棕色的办公

手会酸，情绪会影响速度和质量。然后下班前完不成，她会过来，面无表情地说"明天继续"——而这个"明天继续"将成为他在综合科的第一个标签：效率不行。

        朱斌转离开。走到门口时，他感知到了后气息的波动——她的注意力从他后背移到了那摞誊写稿上。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。第一页。第二页。停顿。第三页。

        秘书科办公室比综合科大一些，但只坐了三个人。林小婉的桌子在靠窗的位置——光线最好，桌面最整洁。文件摞得整齐，笔筒里的笔帽方向一致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大乱。是一次微小的震动——在她的腔里，像是某个预期被推翻之后来不及调整而产生的不适。震动持续了大约两秒，然后被压制。压制的方式是深呼——朱斌听到了她气的声音，比正常呼略深，在第三秒时收住，然后缓缓吐出。

        小王的目光投过来。他嘴角那丝笑意比平时深了半个度。不是笑朱斌要被训——而是笑"我就知"。"大学生"三个字没说出口，但嘴型已经在了。

        "赵主任叫你去一趟。"

        "进。"

        林小婉没有抬。

        小王中间站起来过一次。他去茶水间接水，经过朱斌背后时停了一秒。朱斌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后脑勺上。然后脚步移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下午四点半，老周抬起，摘下老花镜。

        朱斌推门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没有叫他回来。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快。什么也没说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敲了两下。

        "小朱。"

        他回到综合科时，小王正在接电话。小王的食指绕着电话线转了三圈——这是他三天里第四次出现的动作，每次都是在和某个特定的人通话时出现。朱斌还没确认那个特定的人是谁。

        下午三点，他把誊好的材料送到林小婉桌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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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朱斌站起来。他把钢笔帽旋上，笔放在笔记本旁边——笔尖朝着窗。然后他走出综合科，右转，在走廊里走了十二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