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西南查案(一)
圣旨到西南那天,正赶上一场大雨。
姒昭站在巡抚衙门外的石阶上,雨水顺着檐角往下淌,在他脚边砸出一排水花。他仰着tou,看着那块写着“巡抚府”三个大字的匾额,看了很久。
江敛站在他旁边,撑着伞,却没往他tou上遮。
“看什么呢?”
姒昭说:“看这块匾能挂多久。”
“走吧,”江敛说,“先进去办正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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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单是姒昭自己的。
几个月前,他把那份攒了多年的罪证交到姜姒手上。那时候他只是想告诉她,西南的官有多黑,百姓有多苦。
没想到她真的用上了。
临走前一夜,姜姒把抄好的名单递给他,上tou七个人名,官职、驻地、罪名,写得清清楚楚。她说:“兄长,你先抓这些。抓了,看看他们会说什么。”
姒昭当时没多想。
现在他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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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个是茂元县知县,姓钱。
姒昭带兵冲进县衙的时候,那钱知县正在后堂吃饭。筷子夹着一块肉,刚送到嘴边,外tou的动静就进来了――脚步声,刀兵声,还有谁喊了一嗓子“钦差办案”。
他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那块肉还冒着热气。
姒昭跨进门槛,圣旨在手里一扬,也没展开,就那么卷着亮了亮。
“钱大人,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钱知县的筷子掉在桌上。
他愣了三息。不多不少,姒昭在心里默数的,正好三息。
然后他放下筷子,站起来,整了整衣冠。动作不紧不慢,甚至称得上从容。他从桌后绕出来,走到姒昭面前,看了一眼那卷圣旨,又看了一眼姒昭的脸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自己往衙门口走,自己上了囚车,自己坐好。
从tou到尾,没问一句为什么。
姒昭站在衙门口,看着那辆囚车慢慢走远。
雨还在下。他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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审他的时候更怪。
姒昭还没开口,钱知县自己先跪下了。
“姒钦差,下官知罪。下官贪墨朝廷赈灾粮三千石,悉数转售于城中丰裕粮行,此为账本,此为经手人契书,此为分赃明细,下官悉数交代,绝无隐瞒。”
他从袖子里掏出厚厚一摞纸,双手捧着递上来。
姒昭看着那摞纸,愣了好一会儿。
纸是新的,边角整整齐齐,墨迹都还没干透。
“你……”姒昭开口,发现自己不知dao该怎么问,“这就交代了?”
钱知县缓缓抬tou,目光与他相撞,那眼神里没有惧色,没有悔意,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漠然,仿佛等这一句问话,等了无数个日夜,早已将腹稿烂熟于心,只待此刻悉数dao出。
“下官认罪,”钱知县低下tou,“求钦差开恩。”
姒昭挥了挥手,看着兵卒将他带下,心底的不安愈发nong1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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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个是永宁县知县,姓李。
一样。
姒昭还没开口,他自己先跪了。账本,名单,分钱数,全交代了。卖粮的也是丰裕粮行,经手人也叫刘全,分钱的比例也一模一样。
姒昭看着那些供状,忽然觉得有点想笑。
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……
都一样。
姒昭办案办得异常顺遂,可心tou的寒意却一层叠着一层,直透骨髓,浑shen都透着说不出的别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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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他和江敛坐在驿馆里,对着一桌子供状。
姒昭端起酒碗,喝了一口。
“老江,”他说,“你说这西南的贪官,怎么都这么怂?一抓就跪,一审就招。”
江敛没接话。
他低着tou,一份一份翻那些供状,翻得很慢。灯油快尽了,火苗一tiao一tiao的,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。
姒昭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答。
“怎么了?”
江敛抬起tou,看着他。
“姒昭,”他说,“你不觉得奇怪吗?”
姒昭愣了一下。
“奇怪什么?”
江敛把供状往桌上一拍。
那声音在夜里格外响,震得灯苗都晃了晃。
“他们招得太快,太齐,太滴水不漏,分明是早有准备,照着同一篇稿子背出来的!”
姒昭的眉tou皱起来。
江敛说:“你看这份,钱知县的。他贪了三千石粮,卖给丰裕粮行,经手人叫刘全。你看这份,李知县的。他也是三千石,也是丰裕粮行,经手人也是刘全。”
姒昭低tou看。
还真是。
江敛翻出第三份,第四份,第五份。一份一份摊开,排成一排。
“全是一样。”他说,“粮行是同一家,经手人是同一个人,连分钱的比例都一模一样。三千石,七三分,刘全经手,丰裕粮行接手。”
姒昭愣住了。
江敛看着他,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: